【銀獎】那通清晨的電話

清晨的電話總是特別讓人緊張,今天的那通電話尤其沉重,沒事不會一大早打給我的居服員(田哥),我心裡沉了一下接起電話,電話那頭發出田哥罕見哽咽的聲音:督導 阿公走了。我握著手機的手卻微微發抖,雖然早知道這位獨居阿公他身體一天不如一天,但真正面臨離別時,心裡仍像被什麼重重地敲了一下,身為居家服務的督導員,死亡不是第一次遇見,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。我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,但習慣從來不存在,每一次離去,都是新的洞,新的痛。
我趕到阿公家時,田哥站在門外,他的臉色灰白,眼眶像藏著一整片潮濕的天空,田哥是負責照顧阿公的主要居服員,每週至少六天到阿公家服務,從洗澡備餐到陪伴聊天,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阿公的生活細節,「督導……還好我昨天有幫阿公換最後一片尿布才離開,有讓他比較舒服。」田哥說得很輕,像怕一用力,心裡的什麼會碎掉,我拍拍他的肩,卻不知道該給什麼安慰。其實,居服員往往比家屬更像家人,他們每天面對的不是個案的需求,而是對方完整的生命,脆弱、倔強、孤單、依賴,全都一點一點長在彼此的心裡,居服員對個案的照顧是一種貼近靈魂的工作,因此失去也特別痛。
家屬不多,只有居住在不同地方的女兒、女婿,等他們抵達後,一切開始進入程序,職責要求我冷靜處理後續,但我的心思卻一直飄在阿公的房間裡那張輪椅、那個喝了半杯的保溫杯、那台收音機還停在昨天的新聞時段,整個空間像是等待主人回來,一切都還保留著生活的溫度,可人已不在。田哥站在客廳角落,默默地看著那些平凡的物品,他昨天才收拾好的藥盒還放在桌上,一個格子都沒少,那畫面刺得我鼻酸,居服員是如此努力地替個案守住生活的秩序,可死亡卻總是用最不講理的方式,突然把一切打散。
「督導,你說……我們做的這些,有啥米路用?」田哥問。我愣了一下,一向穩重大剌剌性格的田哥,但今天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種深沉的茫然,我深吸一口氣,望著阿公的房門口,引導著田哥往門外走去,走到巷口,我慢慢開口說:「有的,你看,阿公雖然是獨居,但他不是孤單的,他在生命最後的歲月,有人餵他吃飯、有人碎碎唸給他聽、有人幫他換尿布、剃頭髮、擦澡、提醒他吃藥,他每天看見你的時候,那個笑容……那不是無所謂,那是安心。」
田哥點點頭,看得出來他眼眶泛紅卻努力不讓眼淚流下,回想起每次家訪看著田哥跟阿公的互動像朋友一樣,會互相鬥嘴、關心彼此,或許正因為如此,田哥和阿公的情感,比許多想像中更深。
「田哥,我們不是來改變他們的命運。」我繼續說:「但我們能讓他們的日子過得有尊嚴、有溫度,那就足夠了。」田哥笑了笑抬起頭,恢復原本爽朗的表情。
清晨巷子的風微微吹來,有點刺骨。我忽然意識到,每位獨居長輩的生命裡,都住著一個寂寞的宇宙,而我們這些服務員、督導員,就是偶爾進入那裡、替他們點一盞燈的人,雖然微弱、雖然短暫,但那光是真實的。
回到辦公室時,我打開紀錄系統,準備為阿公畫下最後一筆「結案」。光標閃爍在畫面上,我卻怎麼也敲不下那個字,生命終止的瞬間,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;但對我們來說,是一段共同記憶的結束,我的心情很複雜沉重,但我知道,身為督導的我必須繼續往前,明天還有新的個案需要關懷,還有居服員需要支持,長照的路漫長而艱難,可我從不覺得它是孤單的,因為我們是一群把愛放在日常細節裡的人,一群願意為陌生生命停下腳步的人。
阿公離開了,但他留給田哥和我心裡的那份溫暖會一直在,或許,有些告別不是結束,而是提醒我們,在長照的世界裡,每一次的付出,都是一次真正的陪伴,而每一次的離別,都讓我們更懂得珍惜還能握住的每一雙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