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銅獎】每天的問候,像陽光穿過她模糊的世界

【銅獎】每天的問候,像陽光穿過她模糊的世界

她忘記了我的名字,卻每天為我留一個位置——這份被遺忘的陪伴,是我見過最溫柔的力量。

我與阿嬤的緣分是在巷弄站開始的,阿嬤每天都會來巷弄站上學。一開始,阿嬤總是坐在角落,安靜地看著大家做活動,偶爾露出一點微笑。那時,阿嬤還記得我,知道我是照顧她與陪伴她的社工,會小聲叫我一聲:「薇薇。」慢慢地,並走進阿嬤的生命,也悄悄把我從阿嬤的記憶裡帶走。

第一次被阿嬤忘記,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午後。我走到阿嬤面前,阿嬤抬頭看著我,眼神客氣又陌生地問:「小姐,請問你是誰?」我愣了一下,心口像被輕輕敲了一下,仍然笑著說:「我是每天照顧您的社工—薇薇啊。」阿嬤點點頭,看著我很認真,但十分鐘後,又再一次問了同樣的問題。

從那天起,阿嬤每天都忘記我。阿嬤忘記我的名字,忘記我陪她做過什麼,甚至忘記我是否才剛離開。但奇妙的是,阿嬤每天中午都會看著我,好像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一樣,認真地問:「小姐甲飽沒?」那句話,一天會出現好幾次。有時我回答「吃飽了」,阿嬤會笑;有時我會故意說「還沒」,阿嬤就會急著提醒我要吃飯。即使她不知道我是誰,卻沒有忘記要關心我。

她是失智的阿嬤。她常牽著我,不說話,只是靜靜牽著。那不是認得我的牽,而是一種本能的依賴。力道有時很輕,有時卻緊得像怕我突然不見。我知道,阿嬤不是因為我是誰而牽我,而是因為「牽著這個人,她會比較安心」。有一次,阿嬤牽著我,看著我笑了很久,忽然說:「我常常忘記很多事情,但我不會忘記你那個甜甜的笑。我尚愛看你笑,你碰皮碰皮阿,笑起來揪古錐ㄟ,每次看到你笑,我ㄟ心裡內攏感覺揪溫暖、揪有安全感ㄟ。」那一刻,我的眼眶瞬間濕了。

作為巷弄站的社工,我常在理智與情感之間拉扯。工作上,我要保持專業:觀察她的情緒、記錄她的行為、安排活動、協助家屬,甚至為她未來的照護做規劃。可內心深處,我想陪她多停留一秒,想多說一句話。我清楚,阿嬤有一天可能不再認得我,而我的角色也必須保持距離與專業。我在她面前微笑、陪她牽手,卻也在心裡默默承受被遺忘的孤單。這種掙扎讓我明白:社工不只是履行職責,更是用心與人連結,即使這份連結有可能不被記得。

阿嬤每天都會關心我,像是在提醒我有人在乎她,也有人在乎我。中午時,她總會小心地問:「你甲飽沒?」即使她忘記了我的名字,忘記了昨天發生的事,這些小小的關心卻從未缺席。有一次,我因感冒請假幾天沒到,阿嬤見到我時立刻拉住我的手,焦急地說:「你怎麼這麼久沒來?身體沒要緊吧?」我微笑安慰她:「沒事,我回來了。」她點點頭,露出安心的笑容。阿嬤可能不記得我叫什麼名字,但她的每一句噓寒問暖,都讓我感受到她對我的在意,也讓我明白,真正的陪伴,有時就是這些細微卻溫暖的日常關心。

那一瞬間,我明白——陪伴,不是靠記憶維持的,而是靠心留下的。阿嬤的世界一天比一天模糊,而我卻在她的模糊裡,被溫柔地留下。阿嬤會忘記我的身分,卻沒有忘記牽我的手;阿嬤會忘記昨天發生了什麼,卻沒有忘記每天中午要問我甲飽ㄚ沒;阿嬤會忘記世界的很多事,卻沒有忘記,看著我笑,她會感到安全、感到溫暖。

在一次又一次被阿嬤遺忘的過程裡,我慢慢學會——原來,不被記得,也可以很重要。有些陪伴,不需要被記住;有些位置,不靠名字存在。阿嬤不記得我是誰,卻每天為我留一個位置。而我,會一次又一次,走回那個只有她知道、卻說不出原因的溫柔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