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金獎】向長照主要照顧者致意〜阿勇篇

若比喻長照是列只靠站卻永不停駛的列車，這部列車上最重要兩個角色，一位是案主，另一位則一定是主要照顧者。當有一天自己親人被宣告得坐上這班列車時，照顧者的心情往往就會像火車駛入山洞一樣看不到前面亮光，尤其那些得不到其他資源與奧援的照顧者，更是茫茫然且不知所措。

阿勇，長照家屬，也是媽媽主要照顧者，曾因為媽媽小腿處常被發現烏青，遭其他機構通報疑似家暴，因而被社會局列為重點關懷與警示案件。我的服務項目一開始是每星期六中午時段的喘息服務，從督導那兒知道阿勇有疑似家暴紀錄，加上服務過的同事私底下統稱他為「龜毛哥」，因而接案時心裡特別忐忑不安。第一次服務，來到他家門口，待我把機車停好，便聽到從門內傳來男人的吼聲，我隨即穿上無形的盔甲與戰袍，儘管心情緊張也得勉強擠出一抹笑容，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敲門開始了我的任務。

進門後，媽媽背對著我，身上掛著尿袋，鼻上也裝著鼻胃管，坐在輪椅上喃喃作聲，身體不停抖動。牆上掛著鴛鴦、紅鶴、山水、彩色國畫，看得出這曾是個書香家庭。家具破舊但卻也乾淨，地板、牆面一塵不染，這…跟我過去經驗看過的家暴家庭印象，有著大大的反差。當我正在環顧四方時，一臉倦容、眼白泛著血絲的阿勇，看到我則很有禮貌地起身打招呼。原來他正等著我來幫媽媽洗澡，洗澡前的生命徵象測量，洗澡的預備，洗澡後的善後、鼻胃管如何換黏膠、及會陰處如何沖洗，方法、步驟、注意事項，一絲不漏的交代，只差沒拿出SOP作業指導單張。

經過一番指令說明清楚後，隨即要我把老人家推到浴室門口。因為門檻實在太高，門也太窄無法推進去，只看他60多歲老先生戴上了破舊的護腰帶，一舉將60多公斤的媽媽公主抱上洗澡椅。待我關上浴室門後，他繼續在門外一再提醒，就像一頭躁動的獅子，來來回回走動視察，就怕我跟他媽媽在浴室會有所閃失。我邊洗邊對著老人家說話，她用她那雙大眼睛與我對望，似乎有話要跟我說，突然間我腦海中閃過了兩個字──「躁鬱！」

客廳上擺了張連翻身都難的小床，是為了便於照顧媽媽自樓上搬下來的。待我幫阿嬤洗完澡後，看著阿勇疲憊身子直接往小床躺下，我則在旁幫她做被動關節運動及按摩，並放上輕音樂。也許是輕音樂起了作用，讓阿勇開始敞開心房主動跟我聊天。原來10幾年前他把資訊工程師的工作辭掉，回家專心照顧媽媽。除了媽媽外唯一的親人大哥，一開始說好負責支付房租，沒想到近兩年哥哥也中風了，所以這麼長時間下來，眼見存摺上的數字一天天往下掉…他的心理壓力也跟著一天天往上升。

90歲媽媽巴金氏症日益嚴重，失智使得她晚上不睡覺，常常半夜猛敲牆壁，讓白天照顧已累到血壓升高的阿勇，晚上幾乎也無法好好睡。他輕輕嘆一聲說：「真的很無助！」正在服務的我，沒給他任何意見只有聽他說，沒想到他就這樣聊著聊著竟然睡著了，還發出長長的打呼聲…。

有次遠遠看見阿勇在門口等我，一看到我車停好，立即匆匆忙忙騎了車出門。過了約10分鐘，他的機車後座、踏墊塞滿了紙板、廢電線。他得意地說：「這些就夠我一餐了。」原來他三餐只吃白飯配一塊方形小豆乾加上一小撮燙青菜，每天就趁媽媽還在睡的時間溜出去撿資源回收貼補家用。相對於用在媽媽身上的費用他完全不吝嗇，牛奶、營養品，只要對媽媽有幫助的每樣都備齊。曾經問他：「你這樣吃，營養足夠嗎？」他笑笑地說：「媽媽比較需要啦。」

經幾次的喘息服務後，有天個案管理師照會公司：家屬希望案主的服務能增加為每天一小時，而且還指定由我服務。理由是兒子發現我跟他媽媽的互動方法，讓媽媽進步了許多。就這樣由原來一星期一次的喘息，改成每天進去做被動關節運動與陪伴服務共一小時。因這樣服務形式的改變，讓阿勇每天有一小時可以喘息時間。

儘管我服務對象是他媽媽，腦海裡卻也不斷思考著，怎樣利用有我在的這個小時，讓阿勇也得到些許的休息。於是每天服務中我會故意放上輕音樂，累了他會躺在客廳那張小床，聽著音樂小憩一會兒，或者躺在床上述說著他和媽媽的當年、聽著他對時事看法、對宗教的批判、回憶著他當年資訊工程師的專業知識。而我永遠是那位聽眾與鼓掌者。他也會利用這一小時出去走路運動、購物、撿回收…也許是每天有人聽他講話，有人關心他們母子，阿勇的臉上緊繃的線條，慢慢變得柔和起來。

炎熱的夏日午後，是我的服務時間。以前在門口聽到的多是傳出來的怒吼聲，漸漸取而代之的是冷氣啟動聲。原來阿勇為了省電，夏天開冷氣分三時段，其中一個時段就是專留給我到時才開。就這樣日子平平順順過了近一年多，沒想到突然有一天他媽媽因為敗血症而住院，接著就過世了。

後事處理完一星期後，有天下班回家路上，順道繞過去探望阿勇。一進門看他呆坐在小床邊，微黃色的小燈光把他照得更顯瘦小。跟他聊天中問起：「後不後悔當初辭去工作回家全職照顧媽媽？」他說：「這是責任！無所謂後不後悔，只求無憾。」問他往後如何打算？他沒給答案，只是臉上露出茫茫然的表情…。

結束與他的對話後，踏出門，剛好上弦月從天而下的亮光灑在阿勇門口，儼然像是他媽媽的笑容與祝福。心裡暗念著：希望勇哥前面的路一切順遂平安…。

新聞報導上，常常看到長照悲劇的發生案例，而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，往往是照顧者得不到適時的協助或聽她（他）們說說話。政府長照政策就像一根浮木，讓長照家屬累到瀕臨窒息之際，能及時抓住它而吸得一口氣。身為長照第一線執行者──居家服務員，角色更顯重要。我們絕對不是單單有些案主所稱謂：「煮飯的、洗澡的、打掃的…」從事這份工作更不是只靠做公德、有愛心就能持續下去。

專業訓練當然是優先條件，而發自內心的關懷與細膩觀察，不僅能溫暖我們服務的個案及家屬，說不定無形中也阻止了另一樁悲劇的發生。因為我們從事的是人性的事業，不僅僅是份工作而已。

後記：文中所附照片皆為本人拍攝所有，案主照片皆已獲家屬同意公開刊出。